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童女之舞

编辑: 来源: 时间:2006-07-31 人气:

作者:曹丽娟
1991年联合报短篇小说首奖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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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六岁的时候,有一次我跳没有配乐的独舞。舞毕,观众中有一人大喊:“看啊! 这是死亡与童女之舞。” 此后,这支舞就叫这个名字。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──Isadora Duncan 其实,我一直很想送钟沅一朵花。那种浅紫色的玫瑰,半开,带着水珠。 你见过那种紫吗?如果你染过布你便知道,那是一种很难控制的色泽,偏红不对, 偏蓝不对,偏亮不对,偏暗也不对。不是染剂比例的问题,也不是色层顺序的问题,那 绝对无法控制。即使染出来了,也只是碰巧,第二次你绝对无法控制。还有,它不是均 匀的紫。还有,你绝对找不到一种胚布的质感像那种花瓣的质感。 第一次见到那种玫瑰,那种紫,我就想送钟沅。我也曾以每朵十三到十六块不等的 价钱,买过一朵又一朵半开的、带着水珠的紫玫瑰,但我从不曾将其中任何一朵交到钟 沅手中,因为,是的,因为钟沅根本不爱花。 那年夏天我们十六岁,在南台湾最炎热的城市。蓝天空洞得骇人,仿佛可以吃掉天 底下的一切;柏油路淌着汗冒着烟,仿佛就要融成汨汨黑河。就在那样热得人无所遁形 的炎炎九月,我们考上那城市第一流的高中,并且相遇。 那天早晨我去注册,就坐在公车最前头的位置。途中某站乘客都登车毕,司机刚踩 油门,却见前方有个女孩向司机招手,疾疾前奔。我不由得倾身看那女孩──不只因为 她穿著和我同样的制服,不只因为这所女中的学生没有人像她那样把白衬衫放到黑裙子 外面,不只因为她的百褶裙短得只及膝盖。我会看她,是因为清晨的阳光刚好从路树枝 缝间筛下,圈圈块块洒在路面,她就穿过那一地参差光影,两只着白鞋白袜的脚交错腾 空、落地,远看竟如奔驰在崎岖岩地的蹄子一般! 你绝对可以说这太凑巧,因为我们竟然同班。 两个同班又搭同一路公车的女孩如何结成死党毫不传奇,两个十六岁的女孩自相识 之初便迅速蔓延着一种肆无忌惮的亲密,也不需要什么道理。每天早晨见面,钟沅必定 从左胸口袋里掏出一朵花给我,有茉莉,有栀子花,后来也有桂花。每节下课铃一响, 钟沅必定拉我顶着烈阳在新鲜的校园四处探险,直至上课铃响方横越操场一路奔回教室。 钟沅进教室有个招牌动作──当然这得拜她那双蹄子般的长脚之赐──她从不好好走前 门或后门,而是高高撩起裙子,自窗口一跃而入。我每每先回自己位子坐好,转头看钟 沅单手撑着窗棂,两脚一提,轻轻落地,从不失误。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钟沅进教室的基本动作,从幼稚园到高中行之多年。她自小就是 个疯丫头,千篇一律的教室格局和一成不变的上课下课令她生烦,便来点变化以自娱。 国中之前,她是在男生堆里“混”的,国中她念了私立女中,面对一干文静用功的女同 学,她顿失玩伴,只好把佻野的玩劲拿来运动,加入了排球与游泳校队。跟钟沅在一起, 我那懵懂的十六岁心智仿佛对人与人之间的感觉开了一窍,乍然用心动性起来。钟沅则 说她初见到我那两只生生嵌在脸上的圆眼睛,便想问我是否看到另一个世界。当然,我 们之间,到底是谁先喜欢谁至今仍是未了公案,然那早就像无数开天辟地的神话一样, 无关合理,也不需论证了。 那天,钟沅开始加入我们学校的泳队集训,我背着书包立于池畔等她。昏暗天色里 我寻找着池里的钟沅,突然池边的灯一柱一柱放出光芒,我瞧见两只湿亮的手臂迅速划 开蓬蓬水花朝我游来。到了池边,钟沅倏地自水中跃起,柔软光滑像鱼一样。水自这条 直立的鱼的发梢滴落,沿着脸庞、颈子……一路淌下,在脚丫周边蓄积成滩。我仰首看 钟沅──她高我甚多──她的黑发搭贴在脑后,衬得一张脸水亮清明,那颈上的血管、 悬垂在下巴尖上的水珠,还有嘴唇、鼻子、眼睛、眉毛……我一下子看呆了。眼前的钟 沅像尊半透明雕像,自里隐隐透出一道十六岁的我从未见过的光。霎时,如魂魄游出躯 壳般,我忍不住伸出手碰触光源…… 当我的指尖碰到钟沅那湿凉富弹性的、呼吸的肌肤时,我才轰然一醒,回过神来。 一股混杂着奇妙、惊惧、兴奋、羞赧的热流在我体内疾速奔窜,我无措地垂首。钟沅近 前一步,托起我垂下的脸。她呼出的气息往我面前一寸寸移近,我无助地合上眼。钟沅 的唇往我眉心轻轻一啄…… 从此,每天见面分手钟沅必定在我眉心这么轻轻一啄,不管是在校园里、公车上、 马路边。我一方面贪溺于这奇妙美好的滋味,一方面又看到了周遭异样的眼神。我不禁 开始惶乱忧惧着──一个女孩可以喜欢另一个女孩到何等程度呢? 那回我们去看“殉情记”,回家的路上钟沅突然看了我好一会,“你知不知道你有 点像奥莉荷西?” “哪里像?我才不要死!” “嘿,死的是电影里的茱丽叶,又不是她。” “反正我不像” 我定定看着这个跟我手牵手的女孩,突然一股莫名的委屈与不安袭上来。我觉得自 己像个傻子,打从我坐在公车上第一次看到她我就像个傻子。我根本不会打球,不会游 泳;我的个子那么矮,头发那么短,裙子那么长……我跟她,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。 突然我放开钟沅的手,“我们不要在一起了,我跟你不一样,好别扭。” 钟沅怔忡半晌,也不看我,只是直亲前方沉沉道:“随便你。” 此后一直到翌年夏天,我天天提早出门延后回家,错开钟沅搭车的时间。在学校我 没有再和钟沅说过一句话。 高一下,期末考前,周末下午我在图书馆念书,念着念着忽听到群蝉齐嘶,吱吱直 捣双耳。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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