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湾姑娘
编辑: 来源: 时间:2006-08-08 人气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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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斤澜
一个戴厚眼镜的,未老先白头的中学教员告诉我的故事。
台湾的姑娘喜欢穿花裙子,光脚拖木拖板,爱玩爱笑爱打扮。可是她们的日子十分
困苦,成千成万的女孩子,还没有长成少女,就要去谋生。又没有正经的生路,只好去
当“下女”,去做“女招待”……每当夜深人静,我听着窗外马路上,格拉格拉的木拖
板声音,一句半句南方海岛上的吟诗般的歌曲,爽朗的成串的笑声,我就寻思台湾姑娘
的性格,可总是抓不住要点。直到认识了一位小姑娘,眼见她一二年间,忽然长大成熟,
又忽然枯萎谢去,我才仿佛明白了一些道理。
一九四六年的秋天,我为了生活,远离不愿意离开的大陆,渡海到台湾中部的一个
中学里教书。学校远离城市,宿舍又远离学校。那是一座日本式的木头小房子,经过了
日本投降,国民党接收,弄得围墙倒塌,门窗破败。荒凉的院子和寂寞的田野连接起来
了。我怀念大陆上的火热的解放战争,又听不懂本地话,没有一个朋友,活像被充军到
沙漠上去了。
有一天我上课回来,推开房门,不觉呀的一声,仿佛走错了人家。那挂在墙上的脏
衣服不见了,摊在“塌塌米”上的被褥叠起来了,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收拾了。最难得的
是一股清凉的气味,那是“塌塌米”①刚用凉水擦过了。我听见厨房里有响声,从破败
的窗子里望进去,只见一个瘦瘦的姑娘,在低着头刷洗锅碗。只能够看见半边脸,脸色
又白又干,仿佛石灰。她像是怯生生地看我一眼,没有抬头,也不说话。这就是好心的
台湾同事,给我找的“下女”。可是这么小,行吗?
①塌塌米,铺在地板上的草席。
“小姑娘,叫什么名字呀?”
“娃莫栽。”
“家住哪里呀?”
“娃莫栽。”
“不要害怕,我这里没有多少事情要做的。”
“娃莫栽。”
我刚学会几句台湾话,知道“娃莫栽”的意思是“我不知道”。想必我说的话,她
一句也不懂吧。我回到房里,拿一张纸,写上柴米油盐几个大字。再拿出十块钱,一起
交到她手里。还没有解释什么,她就静静地一笑,把纸头和钱随便往兜里一塞。
我想我总要说上几句什么才好,就把刚学会的几句台湾话全部搬出来,再捎带上几
个日文单字,外加指手划脚,向她说明早饭午饭的时间。晚饭早迟一点不要紧。穿衣服
向来不讲究,用不着天天洗换。我看得出来她至少是听懂了大半的。可是必要回答的时
候,总是一声“娃莫栽”,或者静静一笑。我疑心这笑里面多少有些狡猾。并且她始终
没有抬头看我一眼。啊,不是一个小姑娘,人家很有心眼儿哩。
从此,这个破败的日本式小房子上有了炊烟。荒凉的院子里挂起绳子,晾上衣服。
白天有人把窗子打开,让阳光进来。有天晚上,我坐下来写字,叫她沏一壶茶。往后天
天晚上一坐下来,就听见她从厨房里,格拉格拉走过来。到了房门口,甩去木拖板,赤
脚走上“塌塌米”,双膝跪下,把茶盘放到矮桌子上。这跪下原是日本式的日常动作,
既有“塌塌米”,又是矮桌子,好像也只有跪下比较合适。可是我总不习惯,觉得自己
享受过分了。每天她放下茶盘之后,就把捏在手心里的一片极小的小纸头,往桌上随便
一扔,一声不响地出去了。纸头上写的是柴米油盐几个大字,每个大字下面注着钱数。
我费了许多口舌,说明用不着这种日报制度。她只是回答一声:“娃莫栽。”有一回我
假装烦恼,当面把纸头撕碎,这才不再拿来了。可是我发现厨房墙上挂起一个小本子,
那是日记账。啊,多么固执己见的姑娘呀。
我是一个流浪的光棍汉,人地两疏,却得到这样舒适的照顾,心里充满了感谢。可
是一天又一天,从她嘴里只能听到一句“娃莫栽”。我觉着是故意对我疏远。她仔细地
固执地,保持着冷淡的态度。仿佛对大陆上来的人,一概不信任。有回我苦脸告诉她,
不知叫她什么,只好叫做“娃莫栽”吧。她先是静静一笑,接着忍不住格格笑出声来。
笑得直不起腰,两手捂脸,跌坐在台阶上。可是忽然打住了,笑容不见了。好像风筝断
线,一下子飘得无影无踪。这一刹那间,她明明显出心事重重。不是这种年纪担当得起
的心事,或者这种心事使她成熟得过早了。
我向台湾同事打听她的身世,只打听到她的父亲是一个小学教师,她是高小毕业生。
家口重,就念不起书了。我想一个教书的人,自己的子女反倒失学,真是叫人难过。我
打算每天晚上抽一点点时间,教她国文。可是这姑娘挺有心眼,我一时不敢乱说什么。
有天我到厨房里去,看见她捧着本大书。见我来了就往抽斗里塞。我抢过来一看,却是
日文的《安娜·卡列尼娜》。我吃了一惊,说了一句愚蠢的话:
“看得懂吗?”
“啊!”她闭上了眼睛。
我知道说错话了,赶紧叫道:
“你很用功,好,很好。要学国文吗?我教你,我有时间,学吧,你学吧。”
“娃莫栽。”
此后每天晚上,我们上一小时的课。上课当中,我才知道一般的国语,她全听得懂。
国文程度,也够高小毕业的了。
过了三个月,我第一次让她作文,不出题目,由她随意写写学习的感想。她写道:
“我要努力学习国文,赶快学好。明年我要考中学去。我的大哥被捉去当了兵,有
了饭吃。我的二哥被捉去坐了牢,也有了饭吃。他们有饭吃,还使得我亲爱的母亲用不
着吃饭了。
从此我笑不畅快,玩不起劲。人家说我成了小大人。可是我的爸爸对我说:‘这样
很好,可以供给你上学去了。’上学本是我的梦想,可是料不到,美丽的梦想会是这样
实现的。因此,我没有一点理由偷懒,我要赶快学好国文。”
我常年看作文卷子,但从来没有像这一回的动心。老实说,流下了眼泪。并且立刻
背下来了。我是小心谨慎的人,平时牢牢记着,哪些话不能出口。可是给她上课时,我
竟和她一起读报纸。向她介绍大陆上的真实情况,在字里行间,寻找大陆战场的真实局
势。
这样的日子里,我常常回忆起黄金般的中学时代。我有几个眼睛亮闪闪的,聪明伶
俐的女同学。我们都参加了抗日救亡运动,有许多接近的机会。可是我胆小,生怕句把
难听的话,几下不得体的举动,损害了她们天仙般的美丽。离开中学以后,我过着贫穷
的流浪生活。寒酸潦倒,简直不敢想象有一个知心的女朋友了。现在我竟得到这么舒坦
的日子,天晓得她怎么摸透我的一些穷讲究:我不爱书桌上插花,花瓶得搁在窗户台上。
衣服不摆在眼面前,是想不起换洗的。又怎么知道凉水擦过“塌塌米”之后,那一种清
凉的气味,能叫我心醉。这些琐碎事情,我是从来不跟人家说的。
到了年关,正月初一的早上。她从家里赶来,穿了一条新做的墨绿裙子,上身是青
缎外套。从青缎的年代上,可以看出本是母亲的衣服。她静静一笑,鞠了个躬,咬字分
明地用国语说道:
“恭喜新年。”
立刻钻到厨房里去了。我赶紧叫道:
“不吃饭。早就说过的,初一到初三,绝对不在家里吃饭。
今天我要出去玩一天。对了,进城玩玩去。对了,你也去吧。
对了,去吧,一起去吧。”
在姑娘们面前,我永远只会慌里慌张地,装做偶然想起,才能提出要求。可是她好
像没有听明白,一点反应也没有。管自格拉格拉走来走去,收拾屋子。我只好拿起报纸,
闷闷看着。好一忽儿,听不见格拉格拉的声音了,抬头一看,见她笔直站在门口,静静
地望着田野。我忽然想道:难道是等我出去吗?赶快走到她身边,说:
“多好的天气啊。”
她就静静地跟着我走了。
一路上,我们遇见一些同事,还有邻近学校的教职员们。
不论是谁,她都点一个头,用国语或台湾话,咬字分明地说道:
“新年好。”
我奇怪她怎么认识这么多人,不想她回道:
“认不认得,过年总要问好的。这是礼节。”
惭愧,我竟不懂得这么好的礼节。可是我觉得那些认得或不认得的人们,都用一种
尖利的眼光看着我们。弄得我很不自在。惭愧,她好像不在意,照样静静地,咬字分明
地说道:
“新年好。”
进了城,我慌忙带她走进一家清净的咖啡店。对面坐下之后,我发觉她的眼神里,
透着猜疑,忧虑。可是她一字不提,全部埋在心里。可是又全部,叫黑白分明的眼睛泄
露出来了。
我猜度着说道:
“别管人家,我们玩我们的。”
“什么?”她好像不懂,但又立刻明白了似的。说:“没管人家呀,管那些做什么
呢?”
“看你好像有些不安心。”
“过年总要算算账的。昨天晚上我爸爸对着账簿,坐到下半夜,抽完一盒烟,说,
我们家很穷啊。你大哥二哥都为着真理,给抓走了。我这个老牛,还可以拉几年车子。
可是以后怎么办呢?你们也要有一个为着家,为着生活……”她停顿了一下,简简单单
地说:“爸爸要我什么也别管,一心学医去。”
“学医也很好啊。”
“啊。”她闭上了眼睛。当睁开来时,神色很安静。说:
“老师,你留心没有?听说有时候校长偷听你讲课。”
我心里一跳,怎么她也知道了呢?我秉性谨慎,但又绝不说谎。到了真话不能明说
的时候,就不作声。在课堂上讲近代史新文学史,都是只讲到“五四”,就声明讲不下
去了。
可是作家总是要讲的,我介绍了鲁迅郭沫若茅盾……几次发觉,校长悄悄闪在窗外,
壁虎那样贴着墙壁站着,听我讲课。
生活经验告诉我,早晚要卷铺盖走路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你听见什么风声了?”
她摇摇头,却说:
“也有的老师,课堂上不讲什么。课外找一些好学生,搞读书小组,读课外书。”
说这几句话时,她的眼睛盯着桌面,声音轻悄悄的,样子多像个文静的女学生。可
是说的话又很沉重。我竟不明白这是她自己的话,或是别人让她告诉我的。因为这一番
谈话,我觉得我们互相间又多有了一些了解。我觉得她的内心比她的年岁要年长得多。
但这一天玩得总不爽快,仿佛将有什么不幸的事情来到了。
正月初五,学校里摆酒席聚餐。那校长原是个小官僚,酒量可以跟酒缸比较的角色。
从黄昏一直喝到十点钟,越喝说话越多。教员们轮流站起来向校长敬酒。最后有个教员
竟把校长扶上凳子,有人叫好,有人跑过去帮忙,竟从凳子上又扶到桌子上面。叫我们
大家围着桌子,举着杯子,为校长干杯。我实在忍受不下去了,但我也没有说什么。只
是放下杯子,从人堆里挤出来,走出屋子。我听见乱哄哄的声音中,校长冷冷地说道:
“共产党。”
我考虑了一夜,觉得俗话说得好:三十六着,走为上着。
清早起来就收拾行李,“娃莫栽”好像不觉得意外,什么话也不说,只管帮我捆捆
绑绑的。当我雇好脚夫,回头却看不见她了。叫了两声,也没人答应。我心慌了,走到
厨房窗口,只见她笔直站在窗里,脸色石灰一样又干又白,脸上挂着两行眼泪。她一动
也不动,只是手指头哆嗦着。手里抓着一张我的名片,那原是贴在房门上的,不知什么
时候她拿下来了。看见这种情景,我脑子里轰的一声,全盘乱了。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
反倒拔脚跑出院子。冬天的早晨,铁青的天色,荒凉的田野,哭泣的风,一挑行李,我
踉踉跄跄上了路,走出里把地,终究忍不住了,猛的回头,从倒塌的围墙缺口,看见了
破败的厨房小窗。窗里黑糊糊的,可是我好像清清楚楚,看见“娃莫栽”当窗站着。手
里拿着我的名片,脸上挂着眼泪。我很难过,仿佛是一个丢下亲人,管自落荒而走的家
伙。
进了城,我找一个朋友借路费。那朋友在职业学校教书。
职业学校正缺一个教员,就把我留下了。要我教国文之外,兼教两班地理。地理上
头,我完全外行。可是朋友说,走上讲堂,拿起粉笔,随手画出一个省的轮廓。再添上
主要河流,几条山脉,有这一手,就是地理教员。一个学期不过教三四个省,离开学还
有半个月,还怕练不会这一手吗?我想想无路可走,只好去练画地图。我生怕日后闹笑
话,就命令自己什么也不想,一天到晚画呀画的。
开学的那一天,我参加了开学礼回来。正打算坐下来准备三天之后的第一课。猛的
听见格拉格拉的声音,直走到门口,甩去木拖板。听得这样真切,我的手都哆嗦了。我
觉得有人站在房门外面,我背上发毛。猛的回头一看,啊,当真是“娃莫栽”。她静静
笑着,见我回头,就双手放在膝盖前面,深深行了一个日本式的鞠躬。咬字分明地用国
语说道:
“老师好。”
来得这样突然,我慌里慌张地招呼她坐,喝水。可是她不好意思地,把拿在手里的
一个小包,随便往屋里一撂,就去看满墙的地图。一下子她又钻到厨房里去了,我听见
打开水龙头又关上,揭开锅盖又合上。她从厨房里出来时,皱着眉头,显出很不满意的
样子。我赶紧说:
“不用忙,别着急。你看,叫我弄得乱七八糟。你休息休息再整理吧。”
她稍微一愣,随即静静地笑道:
“爸爸不让我当‘下女’了呢。”
“那好,那好。”
“我考职业学校好不好?”
“好啊,好啊。”
“今天来考,不就晚了吗?”
“是啊,晚了。”
“不晚,不晚,我早考了呀。”
“啊,啊,好啊,好啊。”我连声叫好。一边又因为自己总把人家当做“下女”,
脸也飞红了。可她已经拖上木拖板,走出大门。我叫道:
“慢着慢着,考上没有?”
“娃莫栽。”她管自走了。
我回头看见撂在屋里的小包,叫道:
“慢着慢着,忘下东西了。”
“娃莫栽。”
我打开小包一看,却是一盒糕点。明明是一件礼物。我忽然想起她的对着账簿坐到
半夜的老父亲,我的眼眶湿了。
以后有两天没有看见“娃莫栽”。我第一课教的是江西省,我把江西的轮廓画了几
十遍,越画越像一个少女的头部剪影。
自己也弄不清是什么道理。
第三天早上我到学校里去,看见学生们三五成群,在操场上走来走去,好像一个市
集。我走进教员休息室,看见同事们都一声不响地呆坐着。我的朋友把我拉到一边,告
诉我昨天下午,台北爆发了一个惊人的事件。人民反抗蒋政府的统治,包围了行政公署。
罢工、罢市、罢课,今天连火车都不通了,恐怕全省都要响应了。——这就是有名的
“二二八”起义。
上班钟响了,没有一个学生往教室里走,却在操场上排成队伍。一个大个子的学生
上台喊口令,一个女学生向大家交代什么事情。不料这就是“娃莫栽”……我着了魔似
的,从玻璃窗里看着学生们唱起进行曲,喊着口号,打上旗帜,齐步走出学校。刹那间,
我的中学时代涌到眼前:高喊着抗日救亡,罢课,游行……当年的生活多么爽朗,生龙
活虎。现在我却这样孤独,软弱,好像一条灰不溜秋的耗子。我的心头擂鼓一般跳动,
我的眼泪涌出了眼眶。
我接到校方的通知,说是言语不通,可能引起误会,不要离开学校一步。我推磨似
的在屋里团团转了一天。晚上,七八个学生推开我的房门,问我有手枪没有?有子弹没
有?有别的武器没有?“娃莫栽”跟在大家的后面,站在角落里,眼睛盯着地面,仿佛
我们从不相识。有一个学生解释说,恐怕引起误会,武器还是交给他们保管的好。我看
得出来,这是变着法子搜集军火。听说话,他们仿佛把我归到敌人那一边去了。我无话
可说。“娃莫栽”第一个走出屋子,学生们都跟着走了。
可是有一个问题,好像钉子钉到我脑子里去了。他们要手枪干什么呢?难道这是用
枪的时候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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